皇帝挑一挑眉,“可不是,你心里喜不喜欢?”  顾贞观不禁点点头,“若将娘子的肖像全部完成,一旦被旁人瞧去,我便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了,于容若再做不得师友之谊,于君再称不上一个忠良之臣。”  “这就是你说的,将承乾宫里外翻个底儿朝天的结果?”皇帝心中恹恹地,早已在脸上见不到半丝霁色,“即日起......四阿哥自回德嫔处教养,而你懿贵妃便闭宫反省吧!”  花菍听了直咬牙,“姑娘,你顶没心没肺了!我卖弄,我油腔滑调,不都是为了您么?不这么着,哪能吃得开?不这么着,指不定被谁暗地里欺负呢。就这么着还有人背地里非议咱们,我现在就盼着哥儿一怒之下,领着您出去单过呢。”  雪梅莞尔一笑,“其实简单得很,只要秉承一份悲悯众生的心,按照仪轨来做方是如法。”将身一转,合拢容若的双手,“你跟着我一字一句的念总不会错,待时日久了自然驾轻就熟。”  她心里沉沉的, 颤着声抽咽起来, “我早就不怨你了, 怨你有用么?前尘往事过去便过去了,还有什么可回头的?若非如你这般谏诤,或许他就得遭殃,若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悔断肠子也是白搭。你对他是真心诚意的好,所以我不怨你。种其因必其果,今儿受的这些罪,只当是为他受的, 亦是为着我当初的偏失妄念赎罪了。”曹寅心里有说不清的难过, 彼此说开了便有了难得真情流露,也算是拉进了距离。  她觉着即吃惊又有些难为情,皇帝愿意为了她委下身来和她解释,这么高高在上的人也有柔服的时候,她顺势被他拽将起来,环视了四周便把皇帝的手从她胳膊上挪开,“主子您别这样,在宫里不比外头,还是计较些分寸罢。”  ******  雪梅一面正整饬衣衫,一面嘴里咕哝着,“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忽听侍在身后的魏珠叫了声娘,回首瞧了瞧他,遂直愣愣地朝魏珠跟前走去,她瞧着他那黑灿灿的瞳仁称心又称意,冲他咧嘴兴了一笑,心说这小太监的眼孔能当镜子用,就手对着他的大脸盘子,理起她那乌七八糟的鬓发。  雪梅一回府,果然由慈宁宫颁来懿旨经内务府太监传谕,托说慈宁宫暂缺一位掌事女官擢令她于元正首祚即刻入宫。  式微,式微!胡不归?

      如此冷不防的靠近使得雪梅心头一阵怦然,她忙踅身一转,背对他说:“罢了,既是秘密怎好说出来?我回去了,哥子您自个儿好好顽!”  他向来不爱扫听别人身上的故事,尤其旗下人家姑娘性格五花八门的,交情不够份儿上,不能随便与姑娘家兜搭,如果用审贼的口气问人家来历,末了逾越了礼数还要找上一身的不痛快,真是好没意思。想了想又觑她一眼,心里暗忖怎么看也觉着见过,于是腼着脸问:“我瞧着姑娘面善,是不是从南边儿上来的舒穆禄家的姑娘?”  雪梅不舍地目送那如云的随驾浩浩荡荡伴着皇帝和四阿哥出了承乾宫,她暗暗叹口气,斓茵无声息地进上前来,无不隐忧地说:“万岁爷已对主儿误会至深,怕是咱又被人阴了,这一次还能过得去么?”  “皇上出巡这几日,头遭回来就见着了娘娘,可见是结发夫妻,这一见面连说出的话都透着蜜意的柔情,想必这几日是要宿在坤宁宫里了。”皇后贴身侍女锦葵搀着皇后一步步下了石阶。  她有些慌,忙在他身上检查伤势,自是乱摸一气,“这可不成,您得宣太医为您诊治,刀伤若拖延了那便很严重了......”话音儿落,她即刻要去宣太医。②问讯:鞠躬。  雪梅想了想,不以为然,“甭理他,他肚子里尽是坏水,以后看见了躲远点。”②哈瓦哈:请安  容若笃定的点点头,“自古血浓如水,为人父母者无不疼爱自己的儿女,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上天入地,父母疼爱儿女之心,总也是牵肠挂肚,守护佑恩的。”  裕王说的没错,惹怒了皇帝,真论起什么真章来,族里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一砍。

    “自主子出宫,皇上便从老祖儿那将奴才要了过来,一直在御前伺候着茶水呢。”她喜不自胜地说:“这回总算好了,主子扶摇直上, 回宫当了懿妃。皇上念着咱们昔日的旧情, 才拨了奴才去承乾宫伺候主子您呐。”  “去去去......你两只爪子毛手毛脚的,这是主子娘娘的衣裳金贵得很,没得瞎耽误工夫!快走——别在跟前儿碍我的眼!”  雪梅扶着小太监落了地,一抬头竟见到容若驱马迎然,她心头一颤,突如其来的相对实令她觉得时光如梭,他风神疏朗的面颊上依旧明眸玉润,但缺少了几分儿时的意气盛发,如今只有铅华沐尽后的沧桑羸若。彼此渐行渐近,她远远地望着他缓步前行,双瞳剪水下她坚忍不发,他亦驱马前行目光如灼如炬,马蹄子的声响在夹巷之内,哒的一声,哒哒又一声,以较远的距离相互拉扯,一瞬间脚下似要不受控制地依偎而去,只有两人的心在天与地之间交融凝荡。她冲他摇摇头,终究低头不语擦肩而过,她转过角门倚在栏杆上心口徒然一沉,只听夹巷外传来策马蹄声彻响而去。  “末法时期①净成就②,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慈悲喜舍,身要行道,口要宣教,意要念佛,你可做得到?”  今日晓寒料峭尚盛,一元复始,梅开腊底花红迎岁,如此周而复始万象更新,迁延岁月不过是白驹过隙,忽然而逝。  这话倒给容若提了醒,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是啊,就如你说的,不过纳一房姬妾,饶是又无‘聘’的过场,她若过来只需将她摆在那里罢了,又与我何干?”  福全继续道:“皇上,这眼目前便有一位,却是那明珠,他虽势小,若皇上肯屈尊暗访此类臣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各个击破,长此以往势必让那鳌拜心有余悸,孤立无援。”  纳兰珩燊摇头冷笑,“我虽不肯读书,可有句话记得最真,‘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自毁前程的事你也干?”眉头挑一挑,着眼看了看雪梅,“我路子虽歪,但你也好不到哪去,如今你也是色迷心窍,我素日有一恶习,最爱钻牛角尖,以你这样的走法,日后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下场!”纳兰珩燊口里张颌着与容若说话,那一副眼光瞬息间早落到雪梅身上,狡黠一笑,甩甩袖子踢开脚下的杌凳走了出去,屋子里霎时静谧了许多。  觉罗夫人有些震惊,“你这丫头倒是机敏,我只是问你的意思,没想到你竟急不可耐了?”对着镜子缕缕鬓发,“也罢,难为你这样对冬郎上心,他身边就差你这么个精细人,好在雪梅那孩子已经入宫,只是目下他并无正室,冬郎又还惦记着她,情窦初开的傻孩子被迷得七荤八素的,着实让我焦心,你以后可得上点心,给我把他转过来才好!”  雪梅听了鼻头一酸,差点儿滴答出泪珠子,吞吞口水噎了噎,嗓子眼儿里像是堵住了异物,不上不下的塞在那里。想到一路从南至北,经历了坎坷无数,终到了舅舅家,只是人人都拿捏着客套,亲亲热热中透着那么一点外道来,好比夹生的白米饭,看着珠香玉白满是盛意,可吃到嘴里满不是味儿。

    雪梅驻足提起灯将之吹灭,才安心踅回身和他说话:“别再跟了,虽说是在行宫,哥子这个样子也忒点眼了。”  淑妃心中几近崩溃,虚了神不敢与他对视,“嫔妾不知,皇上何意?”若遇悖逆父母者,说天地灾杀报。  “皇上无事便好,倘若要本宫知道你们这一个半个怂恿了皇上,他日若被本宫发现了什么,定没有你们这迄子奴才好果子吃!”皇后冲魏珠挥挥手,“下去吧。”  康熙二十年,十二月二十日,佟佳氏进封皇贵妃。自此佟佳天心以副后身份统摄六宫事。  “住手!”门处一声断喝,原来是梁九功带着魏珠及时赶到,“崔爷,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即没圣旨也没懿旨,谁敢吩咐你私自提审?”  皇帝哦了一声,不似往常一般申饬福全不正经,却只是会心一笑。福全看出了皇帝的心思,上前示意,“皇上,近日户部尚书苏纳海、直隶总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均联名参奏鳌拜圈地一事,那索尼抱病,索额图也是自顾不暇。如今鳌拜擅权,挠政行私,亏恩剥下,在野朝臣中不乏与其参辰日月之人,只怕他们碍于那老贼淫威,敢怒而不敢言罢了。”  左不过是唱戏的一板一眼,较了真儿;  “皇上,万不可听信此人一面之词,此人心术不正,为保自己活命信口开河,竟陷懿宫主母不义,这样的佞臣,乱大内,往通是非,极该发落至尚方院②杖毙!”  雪梅看着她手上的老钱,凝眉迟疑,“这会儿你叫我爻卦?我心思烦乱,爻卦非要合于性情二字,性情散乱怎可至心一处?也算不得什么灵卦了。”  雪梅低着头不敢瞧他,“回皇上,您的扇子用的是蒋廷锡的梅花山雀,扳指是和田洒金青玉披籽,您腰上的葫芦活计才最明显,那可是上用明黄福寿延绵万字,皆是宫廷御制。雪梅虽养在深闺,可阿玛也曾任过江南河道总督的衔儿,毕竟略知一二。”

    淑妃见此一阵心酸,只觉着皇帝的心思太过复杂,总是对自己若即若离,“皇上,嫔妾知道您是极重情义的,仁孝皇后去了,在嫔妾心中也是莫不哀戚。只是听闻您这几日鲜少进食,嫔妾担心您如此日复一日的熬着,总会吃不消。”她随手打开黑漆描金花果万福缠枝的食盒,捧出一碗薏米莲子粥,“皇上如若不思饮食,不如先进些薏米莲子粥罢,这薏米健脾清热、莲子又有养心安神的功效,除烦安神治夏热及体虚火旺不受温补之人的清凉之物,这可是嫔妾亲自去御膳房为皇上做的呢,万望皇上莫拂了嫔妾的一片苦心。”  魏珠双手一摊,“可不?那董谙达执起法来霹雳得很, 是向例不留情面的, 这回雪梅姑姑可是要受苦喽。”②尚方院:清内务府所属机构。初名尚方司,顺治十二年(1655)改尚方院。康熙十六年(1677)改慎刑司。掌上三旗刑名。凡审拟罪案,皆依刑部律例,情节重大者移咨三法司会审定案。侍卫、太监、宫女刑罚,以慎刑司处断为主。  余下的彼此一觑,似是奋力一搏,他急中生智一个闪身揪住其中一人的辫梢,用刀猛力刺冲了过去,那人不及便被刺中一刀,容若使了散绊子将那人蹬开,其身后黑衣人一声令下:“只管抓女的救恩主,不要管男的!”  “咳咳......”三个女人听到明珠嗽了几声,忙揩抹脸上的泪珠子,话锋一转,觉罗夫人笑盈盈的说:“看咱们娘们就是眼窝子浅,亲外甥女来了这么久也没让座叫喝茶的,净抱在一块儿抹眼泪了。”  雪梅审慎愬而躬身一福,“太太说哪里话,原是我贪玩缠磨哥子才带了我出去瞧戏,事先没能和太太告知,倒是我不懂规矩了,还请太太责罚。”  不知皇后欲意何为,且听下回分解。  福全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大氅,“曹子清,你在御前上差执事这么久,如今也深谙开差之道了?”抬首正瞧见跪在远处的容若,双眉一翾,“你二人只知扯那些无关痛痒的闲篇子,毕竟国要大过家,皇上宿在行宫还需仔细掂量着履责才是。”  苏麻喇姑蹙蹙眉,提醒她道:“姑娘,太皇太后面前可不敢胡言乱语,你可得想好了再说。”  众宫妃簇拥着淑妃出了大殿,只听身后梁九功诶了声,“请懿妃娘娘留步,皇上还有话和您说。”  ******

    明珠爷俩就站在门外,里面的话听得真切,容若有点发愣,面若死灰的,明珠板着脸乜他一眼,“瞧你气鼓挠腮的样儿,没出息的东西,快要厥过去了吧?”  “皇后不必等了。”忽听门外传来皇帝的声音。  高士奇摇摇头,“这可不行,我也不瞒你们,此画要上达天子,要太皇太后及皇太后相看,方由内务府记档,姑娘才可入宫。”  她的婉媚娇柔令他癫狂,等了这样久,对他来说她的若即若离茫然且勾魄,至始至终他抓不住她的任何心思,细如抽丝一寸一寸地将他拉扯,他嘴角上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冉冉的希望近在咫尺,两个人身子贴的很近,呼吸之间暗香萦绕,雪梅心里生出许多不安,而在皇帝心里,不断升腾、升腾...飘若云浮......  听此消息,她一颗心全然没了落处,耳边循环往复“纳娶”二字,她脑中嗡沙沙的,似风声又似雨声,如哽在喉的泪水,寸寸凛冽,她看自己就像是凤尾草,石缝中生长,不可自拔,过了风,身上的叶子淅淅唦唦,呜咽似的,是那种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个时候,珩燊一步三晃地哼着曲儿从园子外面走进来,他提笼架鸟的往恩波亭上一站,单手过顶举得老高,正打算亮亮嗓嗓地起霸,吼上一出儿。但见那湖面子上站了好些个人,他料着是打冰,便闲下来瞧热闹,“切,头茬冰!腊八前后就这个时候瓷实,可有这帮小子干的了。”他习惯性的霎霎眼,定睛再一细瞧,便看见那二人相拥在冰面子上,“嘿!这怎么话儿说的?敢情成德这小子蔫儿坏嗨,还没等爷出手呢,他倒抢先一步!”正四下里踅摸,见那花菍站在恩波亭下,招一招手示意她上来回话。  周围寒气森森,只有银盘大小的光晕凝澹了一地的霜华,那盏灯凑近了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灯影之下迅捷地露出那张再熟悉不过的清蔚面容,他喝出一口寒气,“芙儿,我是冬郎——”  容若朝他身后觑眼看了看雪梅,只见与之相视,转瞬低睫一切都来不及抚慰和凝望,这宫内森严她怕别人看见连累了他,只得规行矩步,事事周全。  坤宁宫内一片寂静,皇后轻轻嗯了一声,挽起皇帝的手臂,“皇上,这么晚了便在臣妾宫里安寝罢。”  第7章 如此绊心  花开如飞絮当空缠绵,心似亦浮云,叶落春回了,茫茫银汉难通,如是壁上观,不若就此一搏,还可柳暗花明。